愿以一生守“根脉”

发布时间：2024-12-24 08:3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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钱宗武教授学校供图

■从1981年立志研读《尚书》，他四十余年如一日，硬是将这部中国古典巨制、“佶屈聱牙”的先秦典籍读通读透，并一心推进这个“冷门绝学”的现代诠释与价值转换，让“七经之冠冕，百氏之襟袖”的《尚书》重新焕发出了强大的文化生命力

■他有一个更大的“野心”——通过国际合作共同整理和研究域外《尚书》学文献，集古今中外《尚书》学文献于一体，寻找新时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播的新形式

不久前，喜讯传来：由扬州大学文学院教授钱宗武主编的《尚书学文献集成·朝鲜卷》正式出版，并获得教育部第九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（人文社会科学）一等奖。

得知获得这项人文社会科学领域最高荣誉时，钱宗武正埋首书山，伏案修典。从1981年立志研读《尚书》，他四十余年如一日，硬是将这部中国古典巨制、“佶屈聱牙”的先秦典籍读通读透，并一心推进这个“冷门绝学”的现代诠释与价值转换，让“七经之冠冕，百氏之襟袖”的《尚书》重新焕发出了强大的文化生命力。

继往圣绝学

他是啃经问典“一书生”

钱宗武初遇《尚书》，是在一门专业选修课上。当时的授课教师是章黄学派传人、著名语言学家周秉钧教授。周先生在经学、文学、史学等领域造诣精深，尤以《尚书》学研究蜚声海内外。

当时，班里能真正听懂的人不多，想要研究它的人更少。但博大精深的内容却引发了钱宗武浓厚的兴趣，并准备以此为研究方向。

然而，周秉钧一口拒绝了他：“年轻人，你不具备这个能力，吃不了这个苦的。”

“《尚书》记载的先秦典故晦涩难懂，‘佶屈聱牙’一词即来自韩愈对它的评述。”钱宗武回忆，除了吃苦，周秉钧先生还有一条理由，《尚书》在当时学界不占据主流地位，系统研究《尚书》的学者寥寥，且皆学无传人，前途一片渺茫。

多次被拒，钱宗武却一直没有放弃，他开始自学探索，还经常主动向周先生求教。最后，钱宗武的诚心打动了周秉钧，收了他做《尚书》学方向唯一的弟子。

《尚书·盘庚上》有云：“予告汝于难，若射之有志。”意思是说，凡事总有困难，但就像射箭要瞄准靶心一样，一定要坚定目标，矢志不渝。就是凭着这样一股信念和执着，“苦行僧”钱宗武开启了自己与《尚书》结缘的“求经路”。

所谓“一山放过一山拦”，获得了学习《尚书》的机会，钱宗武踌躇满志。谁承想这仅仅是漫漫取“经”路的开始？作为五经之首的《尚书》，文字古奥、艰涩生僻，每一句话、每一个词，往往都有多种解说。《汉书·儒林传》称之为：“一经之说至百余万言。”

练好基本功，绝非朝夕之功！怎样磨砺这个年轻人？

周秉钧用“笨方法”帮助钱宗武扎根基。钱宗武回忆说：“入门第一课就是抄写群经。抄的是什么书？不是别的，就是黄季刚先生厚厚的《白文十三经》。”为了监督弟子学习，周秉钧每天都会给钱宗武已经抄好的书稿签上日期。如遇字迹潦草的，还会罚回重抄。

那时候，硕士生课业很重，钱宗武经常抄书到深夜。抄得多了，他经常会不知不觉融入书中，“我记得深夜里抄写《论语》，眼前时常就会浮现出孔子的神情举止。有时推开窗户，在灯光与夜色的际会处，似乎看到孔夫子和他的弟子们正行色匆匆”。

学习《尚书》，钱宗武备尝艰辛。让他记忆最深的是研一寒假，周秉钧要他抄写一部其早已发表的学术论著《尚书易解》。

“几十万字，一个寒假都在抄。” “为何都出版了，还要抄写？”钱宗武很不理解。那时候，寒假里学生食堂不开门，没处吃饭，他就在宿舍里一日三餐煮面条应付。正如《尚书·无逸》所说的“不遑暇食”。

但就是这一寒假的苦修，让他的学术水平得到了质的飞跃。

“小钱，我怎么感觉你的行文风格越来越像你的导师了。”副导师何泽翰教授的一句话，瞬间点醒了钱宗武。他此刻才明白导师的良苦用心。

通过抄书，学生潜移默化地学习到老师发现问题、分析问题、解决问题的思维逻辑和研究方法。得益于这种“笨方法”，钱宗武终于迈进了《尚书》学研究的大门。

《尚书》记录的是上古尧舜时期到春秋时期秦穆公时代的重要文献资料，贯穿不同历史时期，涵盖诸子百家，传承过程中又历经多次战乱或政治文化运动等。关于《尚书》真伪之争千年不休。因此，关于《尚书》的历史考证一直是经学研究的重点。

钱宗武在抄书的过程中发现，早期版本的《尚书》一般不用“者”字，而在后来文献中无“者”不成篇，“之乎者也”成为文言文的代名词。为此，他的第一篇学术论文《尚书无“者”之说》首次揭示了今文《尚书》重要的语言特点，也破解了《尚书》中的真伪难题，在学界引起高度关注。

初尝甜味的钱宗武一发不可收。在抄书的过程中，他练成了一种“一气呵成，再行修改”的行文风格。这种创作能力对他后来的学术发展起到了关键作用。

如今，钱宗武的书房里有36个装满书的书橱，其中有24部书是自己写的著作。

兴国学正脉

他是经世济用的“大先生”

20世纪90年代以来，随着经济社会的发展以及人们意识观念的转变，“四书五经”中其他学术门类的研究逐渐热闹起来，但《尚书》因为太过晦涩，研究者寥寥。

“文明的每一次兴盛，都伴随着文化变革和价值转换，也推动着经典重构与诠释重建。”钱宗武认为，《尚书》作为政史文献最早的典籍，可为弘扬气象恢宏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，提供不可缺失的文献依据与思想基础。

钱宗武产生了一种前所未有的使命感。当时，因突出的学术成就，钱宗武已在湖南师范大学任职中层领导岗位。然而，赓续中华优秀传统文化、复兴学术正脉的紧迫感在他心中越发强烈。

“搞太多应酬，开太多会，会让我离学问渐行渐远。学术是需要专心致志的。”1993年，导师周秉钧去世，更加让钱宗武觉得要在为官和从教之间作出选择，“我不能辜负导师的期望”。

1996年，时任湖南师范大学科研处处长的钱宗武作出了一个决定：正式辞职。他以一名普通学者的身份来到扬州大学，怀着对学问的敬畏，潜心教书治学。

可是，《尚书》涉及学科领域众多，究竟该从哪个角度开展研究？

经过系统思索，钱宗武决定从最擅长的语言学对《尚书》进行时代解构。“语言是人类最重要的思维工具，《尚书》语言则是打开《尚书》智慧的关键钥匙。”

因年代久远，表达习惯变迁，语言一直是《尚书》研究者最难过的坎儿。近代国学大师王国维称自己对《尚书》所不能解者近半。但钱宗武从小就养成了“啃硬骨头”的性格。他迎难而上，数十年如一日钻研《尚书》语言，先后出版了《今文〈尚书〉语言研究》等10余部《尚书》语言研究著作，全面地梳理了《尚书》的语言系统。

“文献整理工作不应仅是继承‘整理国故’的学术活动，更应努力建立一种呼应时代主题的研究模式。”在钱宗武看来，处于保存状态的文献，“文化因子”处于休眠状态，只有加以研究利用，方能激活文献中的文化基因。

在《尚书》语言研究取得一系列重要突破后，钱宗武逐渐将研究重心向《尚书》的时代价值转换。

研究视角的转换为钱宗武洞开了一片新天地。近年来，他先后发表《经学的瓦解与必然回归》《“书”学大道，必兴中华》等系列文章，提出新时代《尚书》学研究的一系列重要问题与研究展望。2017年，《中华传统文化百部经典》首批图书出版发行，钱宗武正是《尚书》的解读人。系列图书一经问世，就在社会上引起重大反响，被称为“激活经典，熔古铸今”的范本。

兴国学正脉，自然离不开人才的支撑。一直以来，钱宗武从不吝啬在教学上的时间。

正因为门槛高，钱宗武异常重视授课质量，为上好一节课他常常要准备好多天。平时沉默寡言的他，一旦走上讲台就像变了一个人，滔滔不绝、神采奕奕，既旁征博引，又言必有据，既贯通中外，又深入浅出。学生们常说，听钱老师讲课是一种视听享受。

钱宗武为研究生甚至本科生修改论文，常常增删圈画至面目全非，哪怕一个字、一个标点符号都不轻易放过。有一次，他在接受心脏手术前还和学生们讨论《尚书》学问题。

如今，已年过七旬的钱宗武，虽然被疾病困扰，仍坚守三尺讲台，为扬州大学的本硕博学生讲课授学。此外，他还经常为曲阜师范大学、湖南大学、苏州大学、韩国学中央研究院等高校和机构开课。

“先生已培养了40余名研究生。其中不少已成知名学者。”钱宗武的学生、现为扬州大学文学院汉语言文字学学科带头人的朱岩教授介绍说，如今，这批“钱家军”散布到全国乃至海外，成长为国际《尚书》学研究的中坚力量。

值得注意的是，在“钱家军”等一批师生前赴后继的努力下，我国经学研究和学科建设正呈现百花齐放的气象。清华大学、曲阜师范大学、西南大学等高校涌现出一批《尚书》等经学研究团队。老中青三代学者薪火相传，既深耕传统经学土壤，又萌生浓厚的时代气息，一批高质量的研究论文和学术著作呈井喷式涌现。曾经被边缘化的经学研究，正在为构建中国特色哲学社会科学提供着源源不断的文脉滋养。

集中外匠才

他是熔古铸今的“弘道者”

18世纪以来，国外已有拉丁、法、英等多个语种的《尚书》译本问世，《尚书》研究已悄然推展至世界范围。但一直以来，各国《尚书》学研究者彼此交流不多，缺少一个稳定的交流平台。

2010年，在世界多个国家《尚书》学研究专家共同努力下，国际《尚书》学会成立了，钱宗武受邀担任会长。

“稳固的载体聚集了一流的学者，大家的研究激情空前高涨。”钱宗武说，迄今为止，国际《尚书》学会已组织10多届学术讨论会，主办、协办专题研讨会多次，有力促进了海内外《尚书》学研究的发展。扬州大学专门成立《尚书》学研究中心，设立校外专家专用研究室，并在《扬州大学学报》上开辟了《尚书》学研究专栏。

近年来，中国《尚书》学研究的世界影响力不断增强，吸引着越来越多的国际学者到中国求学问道。曾有国外学者慕名专程来到扬州，拜师钱宗武学习《尚书》。

众人拾柴火焰高。《尚书》学研究气势高涨。尤其是近年来，随着中国的发展和国际交往的日益频繁，国学复兴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对外传播正成为一股热潮，钱宗武把目光看向了更远方。

“历史印迹是文化对话的前语境。”钱宗武认为，《尚书》是中华文化和知识体系的源头。它不但影响中国社会历史进程，也对古代东亚乃至全世界产生了重要影响。

他有一个更大的“野心”——通过国际合作共同整理和研究域外《尚书》学文献，集古今中外《尚书》学文献于一体，寻找新时代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播的新形式。

2012年，以钱宗武为首席专家的“《尚书》学文献集成与研究”获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立项。这是怎样一个浩大工程？钱宗武介绍，项目成果预计有8000多万字，拟成书200—300部，把历代关于《尚书》的所有文献都汇集成卷。这部旷世巨著吸引了海内外80余名著名学者携手合作。“任务艰巨，一个月要180万字才能完成。”

在“《尚书》学文献集成与研究”过程中，钱宗武摒弃了通常文献集成以朝代为纲的汇辑模式，从《尚书》学与政治文明的紧密关系出发，确立传世文献、科举经筵、域外《尚书》等五类相对独立的《尚书》学文献范畴，厘清《尚书》作为经世致用之学的总体发展脉络，注重《尚书》对经士、文人、民众理念影响的过程及范畴，解码中华文明输出中的关键基因。

2019年，项目阶段性成果共计35册、880万字的《尚书学文献集成·朝鲜卷》出版。编撰过程中，课题组寻访国内外各大图书馆。不少书收藏在韩国，有些还是孤本，收集工作的难度异乎寻常。

“团队成员曾进行三次大规模集中统稿，有些书稿进行反复点校。有一本书曾先后换过6位整理者。可见难度之巨。”

严谨的风格，才能铸就皇皇巨制。作品一经出版，便在国内外学术界产生巨大反响。2024年，《尚书学文献集成·朝鲜卷》荣获第九届高等学校科学研究优秀成果奖（人文社会科学）一等奖，这被认为是人文社会科学领域的最高荣誉。

踏着晨晖而至，披着星光而回。如今，钱宗武几乎所有时间都沉浸在书海里。“《尚书》学文献集成与研究”还在持续。每一部作品火热出炉，都反而让钱宗武更加冷静。

2022年大年初一，钱宗武曾受邀参加央视《典籍里的中国》节目，解读《尚书》。在看到秦人伏生舍命“护书传书”的故事时，素来严肃的他也不禁泛起泪花。征程漫漫，华章皇皇。在钱宗武看来，做好《尚书》学研究，也就是像伏生一样，在守护中华文明的根与脉。

《中国教育报》2024年12月24日第04版

作者：通讯员张运张玉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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